农业指数保险产品的可保利益与损失补偿原则探讨

指数保险产品在我国保险市场尚属于新生事物。2014年出台的《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2016年出台的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落实发展新理念加快农业现代化实现全面小康目标的若干意见》中,均对探索新型农业指数保险产品提出明确要求。从落实国家政策和探索农业保险新型发展模式的角度,农业指数保险产品在我国的农业保险实践中开始逐步得到重视,各保险机构开始在气象指数、价格指数等农业指数保险进行了创新和有益探索。

本文旨在对于创新型的指数保险产品,特别是农业天气指数保险产品的可保利益与损失补偿原则进行探讨,以更好的厘清该类产品的保险属性,从法律角度为该类创新型产品的发展抛砖引玉。

一、指数保险产品概况介绍

(一) 指数保险产品的定义

与其他很多新生事物一样,目前我国立法层面对指数保险产品尚无明确的官方定义。按照国际上的指数保险产品经验,通常认为指数保险是一种以无量纲数值的相对大小来确定保险责任触发条件的保险产品,具体而言,是指在约定的区域内,针对特定的灾害损失,以事先约定的物理参数如降雨量、风速、温度、震级或价格等为触发指数,依照触发指数和损失相关性来确立保险保障限额,并根据事先设定的指数是否高于或低于保险合同中确定的触发条件来进行赔偿。

具体到农业保险领域而言,由于农业"靠天吃饭"的天然性质,指数保险在农业领域的重要应用是农业天气指数保险。农业天气指数保险是以气象数据为依据计算赔偿金额的一种新型农业保险产品,其基本方法是把一个或几个气候条件(如气温、降水、风速等)对农作物的损害程度指数化,使每个指数都有对应的农作物产量损益。保险合同以这种指数为基础,当指数达到一定水平时,即向投保人给予相应标准的赔付。

(二) 指数保险产品与传统保险产品的区别

传统保险产品的赔付以保险标的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为准。以农业保险为例,传统的农业保险为基于损失的保险,即当农户发生损失时进行赔付,为了进行赔付,保险人要对每个索赔的农户的损失逐一进行估计;指数保险则区别于传统的基于损害赔付的保险,其赔付触发的条件与具体赔付的额度均以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指数为准,而不以具体保险标的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为准。

正是由于指数保险的触发机制仅依赖于一个特定的指数,无须掌握各个保险标的实际受损情况,使得农业天气指数保险产品相较于传统农业保险产品具有很多独特优势,主要包括:

1. 理赔速度快、理赔成本低

农业保险承保标的一般为动植物,生理特性复杂多样,因而农业保险的查勘理赔环节较多,成本高,速度慢;而就天气指数保险而言,其赔付只需要根据客观发布的气象指标来确定,简化了理赔流程,能够节约成本并加快理赔速度。

2. 鼓励农户出险积极降低损失、降低道德风险

传统农业保险理赔时,保险标的的损失大小直接关系到赔偿高低,这将导致部分投保户在出险后采取消极的减灾应对措施、甚至在出险后故意扩大损失以获得较高额度的赔偿。

指数保险在进行赔付的过程中,主要依赖保险指数的实际值来确定损失程度以及保险赔付水平。 因此,投保人在遭受损失时,能够积极采取措施保护保险标的,减轻相应损失。

3. 降低交易成本

指数保险涉及的指标透明,业务流程相对简便,能有效降低农业保险的监管和经营成本,这为降低费率提供了空间,有利于鼓励农户积极参保和减轻政府财政压力。

(三) 农业天气指数保险在中国的发展

实践中,我国对于指数保险的探索直到最近几年才开始。到目前为止,进行试点的指数保险已覆盖水稻、蔬菜、烟叶、水产、生猪养殖等多个品种。2009年,在农业部、国际农业发展基金、联合国粮食计划署支持下,安徽国元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率先在安徽省长丰县试点推出了"水稻种植天气指数保险产品"。此后,指数保险又分别在蔬菜方面、烟叶方面、水产养殖等方面开始试点。

近几年我国逐步认识到保险指数产品在农业领域的优势,我国政府鼓励农业指数保险产品的创新和发展。2014年国务院在《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中明确提出"开展农产品目标价格保险试点,探索天气指数保险等新兴产品和服务,丰富农业保险风险管理工具。"在2016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落实发展新理念加快农业现代化实现全面小康目标的若干意见》中,更是明确提出:"积极开发适应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需求的保险品种。探索开展重要农产品目标价格保险,以及收入保险、天气指数保险试点。"

二、指数保险产品的立法现状及法律挑战

(一) 指数保险产品的立法现状

作为我国保险市场上的新生事物,除了上述提及的《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落实发展新理念加快农业现代化实现全面小康目标的若干意见》等纲领性、总括性的文件外,目前在指数保险产品方面的立法尚处于空白。

《农业保险条例》中对于农业保险的界定为"指保险机构根据农业保险合同,对被保险人在种植业、林业、畜牧业和渔业生产中因保险标的遭受约定的自然灾害、意外事故、疫病、疾病等保险事故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的保险活动。",遵循了传统财产保险的定义属性。同样也未涉及"农业指数保险"的概念。

(二) 指数保险产品的保险属性探讨及法律挑战

众所周知,可保利益和损失补偿是保险的两个基本原则,这两个基本原则使保险具有了区别于赌博、并旨在规避道德风险与藉以谋利的根本属性。可保利益是投保人或保单所有人对投保标的具有法律上认可的经济利益,特别是当发生保险事故时,保单所有人对投保标的须有经济利益。损失补偿使财产保险中保险人对保单所有人的赔偿程度至多是经济上恢复到与标的受损前一刻相同的状态,即不能从赔偿中获利。

相对于农业指数保险产品,另一种转嫁天气风险的产品是天气衍生品,是一种防范天气风险的金融工程创新产品,一般而言,金融衍生性商品多用于规避价格风险,如利率、汇率、股价上的避险,而天气衍生品则是用于规避数量风险。但天气类衍生品不同于保险产品,二者在赔付数额和赔付触发机制上更是有着很大区别,天气类衍生品无须具备上述保险产品必备的两个基本原则。比如个体可以通过期货进行套期保值,就可以得到任何不利天气影响下的收益保证。

对于农业指数保险而言,由于保险产品的赔付触发的条件与具体赔付的额度均以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指数为准,而不去直接勘察计算届时具体保险标的所遭受的实际损失(注:指数保险并非不考虑实际损失,指数与实际损失两者之间的关系参见下文讨论"三. 指数保险产品的法律思考及相关建议 - (二)农业天气指数保险的损失补偿原则")。那么可保利益是什么?仅按指数涨跌赔偿而不论保险标的是否受损以及实际损失大小,是否符合损失补偿原则?农业指数保险在这些原则方面受到挑战。

另一方面,由于农业天气指数保险的特性,赔付取决于保单确定的指数的变化,而不直接去勘察投保人的实际损失,因此有可能出现某农户确实受灾、发生实际损失却没有获得赔偿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某农户没有受灾、没有发生实际损失却得到保险赔付的情况,这是指数保险不可避免的"基差风险"(basis risk)。

农业指数保险的上述特性导致了外界对于其保险属性的质疑,从保单个体看,补偿可能高于也可能低于实际损失,似乎不符合保险的基本原则之一,即损失补偿原则。为应对这一问题,实践中很重要的一个做法即在保险合同中通过某些条款的设计使得农业指数保险不过分偏离其保险属性。以目前市场上已知的一些农业指数保险条款为例,主要有几种情况:(1)要求投保人在申请理赔时出具相关声明,保证赔付金额不超过其实际损失;(2)在保险合同中约定赔款金额为根据相关指数摸拟所得的损失与实际损失两者的较小值;(3)在保险合同中载明,保险人和投保人一致约定,根据相关天气指数来计算造成的农作物的损失是基于历史经验对实际损失的最佳估计,是双方都认可的合理、有效的损失计算方法。

三、指数保险产品的法律思考及相关建议

(一) 农业天气指数保险的可保利益

根据《保险法》,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

对于农业保险而言,其保险标的不同于一般财产,农险标的多是活的生物,其价值一直处于变化中。农业天气指数保险之标的与一般农险无异,而指数只是计量损失的方式。从这个角度,我们认为,判定农业指数保险在法律上是否具有可保利益,可以考虑将投保人对于保险标的一定产量的期待利益作为可保利益,要求农户在请求赔偿时提供证明有属于保险范围内的可保利益。目前《保险法》对于可保利益的表述是概括式的,未涉及具体种类,给农业天气指数保险以期待利益为可保利益留下了立法空间。

(二) 农业天气指数保险的损失补偿原则

如上文所述,农业指数保险存在基差风险,因此就保单个体而言,单个农户获得的保险赔付可能高于也可能低于其遭受的实际损失,从表面上看似乎不符合保险的损失补偿原则。但是,农业指数保险并非不考虑实际损失,相反,设计一款指数保险产品的过程中,核保定价环节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即是将相关指数(或其组合)与包括救灾减损支出在内的历史损失经验数据相关联,寻找两者的量化关系,以期在未来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理赔触发事件时,根据观测到的物理参数,就可以估测实际损失的规模,从而实现快速理赔。因此,农业指数保险不是不考虑实际损失,而是可以在技术和方案上不断改进,以期更精准地反映指数和实际损失之间的量化关系,这也是指数保险面临的挑战。

但我们认为,农业保险标的不同于一般财产,农险承保标的多是活的生物,其价值一直处于变化中,因此农业风险具有广泛的伴生性,难以设计出一种严格基于某一种或几种风险事故的损失赔偿合同,于是只能总括地关注实际损失的大小。由于农作物受灾所处的不同阶段以及查勘核保的复杂程度和所需时间中农作物的变化,即使通过查勘核保的方式,查勘核保所得的"损失"与农户可能遭受的实际损失同样可能存在很高的误差性。因此,我们认为,财产损失难以准确估量不应构成保险的障碍,相反,由于农业天气指数保险产品通常是基于同一区域和时间的基于客观标准的天气指数变动触发针对被保人群体的统一补偿,因此,如果能够从立法原则和实证数据方面给予天气指数保险的发展提供更好的支持,从整体保单的角度而言,有望使补偿偏离实际损失的概率进一步降低。

因此,我们建议考虑:

1.    推动农业指数保险产品的有关立法,在认可农业指数保险产品的保险属性的框架下,厘清农业指数保险产品的构成要件使其区别于金融衍生产品和博彩性产品。

2.    在保险合同中设计一定的条款对理赔条件作出合理限制,以更好地应对损失补偿原则问题。

3.    推动农业指数保险产品所依赖的权威数据的收集、归类和存档,使得指数保险产品参与各方更容易获取和认可相关数据,减少因数据的权威性和可获得性可能产生的法律纠纷。

2017年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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